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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5 章|立朝堂屈平孤独 斗敌阵陈轸反杀

  战国纵横:鬼谷子的局(1-14册)

怀王改制,以雷霆万钧之势颁出首道宪令,欲从屈景昭三氏头上动刀,却遭三氏冷遇。由于负责行令的令尹昭阳称病告老,宪令在颁行五日之后,郢都依旧是波澜不惊。


怀王震怒了,于第六日大朝之时授命左徒屈平代行令尹府事,旨曰:“盖因令尹昭阳罹患疾疫,旨令左徒屈平暂领令尹府一应事宜,节制百官属僚、郡县尹守,造宪定制,督察王命普施!大楚之内,无论何人,上至太子,下至隶农,但凡违抗王命者,左徒府有先斩后奏之权!”


这个权力是巨大的,文武百官面面相觑。


宣旨完毕,内尹步下王座,将旨令递给跪在王座前面接旨的屈平。


屈平接过旨令,谢过恩,怀王就退朝了。


若在往日,怀王前脚退朝,众臣后脚也就散了。这日不同,怀王走有两息辰光,朝堂上却无任何动静,只有无数道目光从不同的角度射向跪在王座前面、手捧王旨的左徒。


这辰光,屈平不再只是一般的左徒,而是代行令尹府事、有先斩后奏之权的代令尹左徒。


屈平感受到了这些如剑的目光。


屈平缓缓起身,转过身,立于殿中,两道目光扫出去,由左及右。


昭阳告病,不在其位。文臣打头的是太子芈横,其次是他屈平,再后是子启、彭君、上官靳尚。武将之中,排在首位的是两位上柱国,大楚左右司马,屈丐与景翠。


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屈平身上,包括太子芈横。按照王旨,即使太子的生死,这辰光也操在屈平手中。


所有的目光都与往日异常,齐刷刷地盯住屈平,好像他是一个怪物。


第一个走出去的是太子芈横,经过屈平时,没有向他祝贺。


再后是景翠与屈丐,脚步沉重。


射皋君起头,从席位上站起,过分夸张地拂动袖子拍打根本不需要拍打的灰土。众臣不约而同地站起来,殿堂里响起纷纷拂袖的啪啪声。


朝堂之上,没有一人向屈平贺喜。


朝臣们接踵而去,殿堂里空荡荡的,只剩下屈遥、景鲤与昭睢了。


景鲤、昭睢相视一眼,走过来,没有贺喜,只是目光复杂地盯住屈平,良久,轻叹一声,并肩走去。


空荡荡的朝堂里只有屈平与屈遥两个人了。


“阿哥,”屈遥朝屈平笑笑,拱手,“遥弟道贺了!”


“谢遥弟!”屈平回他个笑,扬一下王旨,纳入袖中,大步走出。


夜幕降临。


静谧的草庐里,屈平无心入睡,也不能入睡。他的几案两侧各堆一摞竹简,左侧是楚国的成文宪制,右侧是他需要参阅的列国律法。这些律法他已熟悉,摆在这儿不过是为不时之需。


屈平的面前,摆着一卷竹简,是他正待完成的系列宪令。


然而,此时此刻,屈平的心思根本不在宪令上。


屈平后晌就回来了,一直这样坐着。他的心显然很乱,晚饭也没吃,一直拧着眉头。


一阵脚步声打外面进来,是囡囡,吃力地搬着一盆盛开的兰花,摆放在几案前面。一股幽香弥漫开来,沁人肺腑。


跟在后面的是白云,端着一只托盘,盘上是一碗米饭,一碗羹汤,两盏咸菜。白云将托盘放在案上,瞄他一眼,拨亮灯芯,又燃起两根油松枝,插在特制的灯架上。


房间里亮堂起来。


白云指下饭菜,努嘴。屈平朝她们笑笑,拧着的眉头舒展开来,拿箸子就着咸菜吃饭。


看到一边摆着一架老琴,白云走过去,在琴边坐下,轻轻拟动琴弦。


琴声响起,初时悠然荡然,如风过空谷,云掠山巅;继而促然嚣然,如乌云笼罩,疾风扫林;再后铮然砰然,如电闪雷鸣,暴雨倾盆;最后是舒然泰然,如雨后彩虹,高空雁过。


屈平惊呆了。


屈平停住箸子,闭起眼睛,泪水出来。


自相识以来,屈平只晓得她能行巫,能诊病,能司祭,能养花,能烧饭,能做衣,真还不知道她能弹琴,且弹得这么好。


白云一曲弹完,看向屈平:“怎么不吃了?”


“听饱了。”屈平放下箸子,凝视她,“你弹出了我的心。”


“你的心听到什么了?”


“听到了巫山风暴。”


“巫山风暴怎么了?”


“骤雨不终日,过后就是晴天,是不?”


“是的。”白云淡淡一笑。


“云神,”屈平握拳,“屈平晓得怎么做了。”


话音落处,院门外面有车马驶近,不一会儿,两个人走进。


这辰光来车马,定是急事。


屈平迎出。


进来二人,打着灯笼。


是屈遥与父亲屈丐。


“阿叔,遥弟?”屈平深深一揖。


屈丐摆手,算作回礼。屈平礼让二人进舍,拿过席位坐下。


屈丐的目光落在依然坐在琴旁边的白云身上。


“阿叔,她是白云,巫咸庙祭司!”屈平指白云介绍过,又转对白云,“阿妹,这是我阿叔,楚国左司马!”


白云拱手:“白云见过司马大人!”


屈丐朝她笑笑,拱手回礼:“早听屈遥讲起你,说你是个奇女子,今日一见,果是不同凡俗!”转对屈平,“阿叔贺喜你!”


屈平、白云显然听出屈丐之意,相视一眼,各自红脸。


“贤侄,”屈丐敛起笑,“阿叔此来,是有事情问你。”


“阿叔请讲!”


“听屈遥说,你仍在奉旨起草新宪,是吗?”


“正是。”屈平应道,指向案头,“刚刚开始呢。”


“贤侄,”屈丐直视屈平,“阿叔想对你说,点到为止,见好就收吧。”


“阿叔?”屈平怔了。


“贤侄,你晓得自己在做什么吗?”


“阿叔,你讲!”


“你在与一个群体对抗。几十年来,不,几百年来,他们已经结成脉络,织作巨网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渗透在楚国的每一个毛孔里,贤侄呀,你还稚嫩,你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!”


“阿叔,”屈平接道,“小侄明白在做什么!小侄曾对巫咸大神起过誓,即使用尽最后一滴血,也要撕破这张网,使楚国真正强盛起来!”


“唉,”屈丐长叹一声,“贤侄呀,今天,在朝堂上,你应该看明白了,你只是一个人哪,你只是一支铁钉,而他们结成的是一块又大又厚的砧板,你是钉不进去的!”


“阿叔,”屈平握拳,“小侄不是一个人!小侄有阿叔,有遥弟,有景翠,有景鲤,有昭睢,有昭阳,有靳尚,有南后,有大王,更重要的,小侄有千千万万个志在改变这一切不平的底层民众,他们全都支持小侄!”


“唉,”屈丐连连摇头,“贤侄呀,你是真的稚嫩呀!你是真的没看明白呀!你是真的不晓得眼前的郢都正在发生什么呀!”


“发生什么了,阿叔?”


“一如今日朝堂之上,除大王之外,没有一个人支持你!”屈丐指向屈遥,“包括你的遥弟!”


屈平眼睛睁大,看向屈遥。


屈遥轻叹一声,转过头。


“你方才讲的那一堆人,先说靳尚,早与秦使张仪、王叔、鄂君他们结在一起了,你能指望他吗?靳尚于郑娘娘有救命大恩,靳尚移志,郑娘娘还能向着你吗?景、昭二氏的大门,这几日来被沾亲带故的挤破门头,景翠头大,昭阳干脆请辞令尹,不理这事情了。至于你讲的昭睢,就这当儿,正被昭鼠扯入鄂君府,在与靳尚、张仪诸人饮宴取乐呢!”


听到昭睢在陪张仪、靳尚饮宴,屈平似吃一惊,看向屈遥。


屈遥点头。


“贤侄呀,”屈丐一发而不可收,“你切切不可忘记,屈、景、昭三氏永远都是公族,这个族里的每一个人,都在享受这个国家的福祉,包括贤侄你。没有公族这个招牌,贤侄纵使再有能耐,能进入楚王的宫城吗?能凭几首诗赋就当上大楚的左徒吗?贤侄得了如此之大的好处,可你所拟的宪令却是与整个公族作对,与整个王族作对,裁冗改制,累世不袭,锋芒所向,是剥夺他们已经得到的一切,这合适吗?是的,你的宪令有利于大王,有利于千千万万个大楚底层百姓,可大王之所以成为大王,是生出来的,是累世袭来的,没有公族与王族,何来的大王?至于底层百姓,他们能懂你吗?即使他们懂你,支持你,可朝堂之上,有他们立脚的地方吗?”


面对阿叔的一连串雷霆之问,屈平惊呆了。


“贤侄呀,”屈丐语重心长,“听阿叔的,适可而止吧。”


“阿叔,”不知过有多久,屈平缓过神来,一脸真诚地望着屈丐,“小侄晓得您讲的是实情,小侄晓得您是一个明白、通透的人。可阿叔呀,正因为您明白,您通透,您更清楚大楚的眼前处境。站在我大楚对面的是秦人。秦人乘着商鞅之法所带来的威,拿着我大楚乌金所造的枪,占商於,夺巴蜀,控汉中,望黔东,扇形围猎我大楚。阿叔呀,依眼前之楚,秦人若来时,我何以拒之?王族、公族永远骑在民众身上,不给他们任何机会,秦人打来时,却又让民众以命相搏,这可能吗?阿叔呀,俟秦人打来,他们最想干的是什么呢?他们最想得到的是土地,是百姓,而最想毁灭的是王族,是公族,那时节,阿叔啊……”顿住话头。


“唉,”屈丐长叹一声,摇头苦笑,“贤侄呀,阿叔晓得你看得远,走得正,可眼前一步,你走得太快了,无益于国不说,也将毁掉屈氏一门哪!不瞒你说,前番宪令刚一颁布,阿叔门前就已停满车乘,哭泣的,求情的,送礼的,寻死的,啥样的人都有,哪一个都是屈门亲朋,哪一个都在数落你的不是,诅咒你是屈门的逆子!”


屈平伏地,叩首:“小侄对不起阿叔,对不起屈门的亲朋好友了!小侄也请阿叔转告那些亲朋好友,举头三尺有神明,他们凭借祖荫,不学无术,空职套饷,尸位素餐,渔肉乡里,不纳赋税,难道就一直心安理得吗?”


屈丐没有收他的头,而是长叹一声,缓缓站起,转过身,走向舍外。


屈丐的步子极是沉重,历经沙场的壮硕身子在夜暮里微微晃动。


屈遥看屈平一眼,亦叹一声,跟在老父身后,挽住他的胳膊。


屈平、白云跟出草庐,目送阿叔二人登上辎车,在灯笼的亮光下辚辚远去。


白云伸出一只手,握住屈平,她的身体,松软地倚在他的身上。


在这寂寥的夜里,一股暖流从她的手心涌出,从她的身躯散射,缓缓地流进屈平的身与心。


翌日晨起,屈平早早来到左徒府,正式行施王命,传令部属在闹市区张榜公示除三氏之外的各府尹、各公族裁撤名册。其实,整个裁撤过程极其简单,先由各家自查自报,最后由相关司尹府,具体来说就是左徒府,张榜公示。尽管限定日期内没有一家自查自报,但屈平早有准备,数日之前就使府中各尹司的吏员对照王室册籍做好榜文,于这日午时,在持枪甲士的护送下,敲锣打鼓,张布于闹市。


若照怀王所想,照搬秦法,各家公族此番集体抗命,不知将有多少颗人头落地。


就实际而言,屈平的这次改制既有人性,也具备可执行性。先由各家自报自查,继而由官府张榜公示,交给社会监督,以举报错漏。俟公示成立,代表王室的相关府尹就会直接取缔被裁撤人员的职衔、薪俸、封号与封地的相关治权。按照屈平所拟的新颁王命,被裁撤冗员的此前所得,依旧归他们所有,但他们所世袭的三世以上职爵,从裁撤之日起就不再拥有。王室在收回他们的封地与治权后,交由相关尹府评估作价,被裁撤者可以优先回购。凡未被回购的物业,则被视作原业主自行放弃,由相应尹府统一向社会公开发售。


然而,对于如此人性化设计的宪令,养尊处优惯了的王公贵胄们并不领情。榜文刚一张示,闹市区的街道就杂乱起来。有人趁乱起哄,辱骂,甚至公然朝榜文吐口水。他们人多势众,守榜的兵士根本弹压不住。


颁布王榜的次晨,天色麻麻亮,为造新宪又是一宵未睡的屈平洗梳完毕,正在草舍后面舞剑醒神,门外飞车赶至,屈遥匆匆进来,说是左徒府出事了。


屈平上车,驰至左徒府,见门前已围起一大堆人,地上并列摆着两具尸体,听守护府尹的军尉介绍,他们也不知这两个人是何时因何事吊死在门楼上的。


屈平拨开人堆,上前验看,见是两个穿戴齐整的老人,身上各系一块木牌,牌上写着他们的诉求,即求请左徒奏报大王,他们情愿以一死换取先祖的荣誉。


屈平正在寻思如何安置,数以百计的人从四面八方赶过来。屈平明白,他们是两个老人的家人及亲属,也不乏有相似遭遇的族人或看热闹者。一时间,左徒府前人声鼎沸,纷纷朝屈平冲击。军尉急了,指挥兵士挺枪张弓,排成阵势,掩护屈平、屈遥退入府门,从里面闩上,在门后还顶起两根木柱。


族人们顿时疯了,转瞬间变作暴徒,或撞门,或哀号,或谩骂,或扔砖石砸门,场面混乱不堪。


“大人,这是蓄意暴动!”军尉急禀,“我们的兵员不够,如何是好?”


“大楚重衙,王宫就在眼前,岂容暴徒撒野!”屈遥震怒,拔出宝剑,吩咐军尉,“传令,所有卫士听我号令,全身披挂,张弓以待,凡敢冲门者,格杀勿论!”


屈平这也从惊乱中回过神来,略一思索,看向府中负责册籍的咸尹:“拿册籍,核验两位死者的世系!”转对军尉,“开门!”


“阿哥?”屈遥震惊。


屈平看向军尉,指向房门。


军尉吸口长气,撤掉顶柱,拔掉门闩,打开府门。


看到府门突然间大开,众人不约而同地后退十几步,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,无数道目光射向府门。


旭日东升,霞光将深红色的院门映得殷红。


屈平将佩剑递给屈遥,挺胸昂首,缓步走出。


“诸位父老,诸位大人,”屈平朝众人深鞠一躬,“在下屈平,大楚左徒,这儿是左徒府。国有国法,家有家规,诸位父老于凌晨聚于本府门外,有何诉求,这请讲来!”


“左徒,”一个为首壮士跨出几步,指着依然躺在地上的两具尸体,声色俱厉,“你的眼睛没有看到吗?两位老人是我族人,你且回答,他们为什么好端端的跑到你的门口,吊死在你的门上?”


“这位壮士,”屈平二目如电,直射过去,手却指向府门,“请你看清楚,这儿不是在下的舍门,是大楚的左徒府,此匾由大楚之王题写!作为主持此府的王命左徒,在下正要问你,你的族人,也就是这两位老人,为何于夜半时分来到此处,吊死在此府的大门上呢?”


“你……”那人几乎是吼,“你不要知作不知!”


“这位壮士,请静下来,讲出道理,”屈平指天,“公理在天,苍天在上,声音高是没有用的!”


众人面面相觑。显然,这样一个左徒是他们未曾料到的。


“好,我这就与你讲道理!”那人看一下苍天,指向二尸,朗声,“两位族人被你左徒府张贴的王命逼得走投无路,这才吊死在你的府门之上!”


“你且讲讲,他们怎么就走投无路了?”


“你……”那人嘴巴连几张。


“咸尹,”屈平朝门内叫道,“你可查出二位死者的身份了?”


“下官已经查出。”咸尹拿着册籍走出,站在屈平身边,朗声应道,“两位死者,一位是汨水沙氏,名柳江,其祖为汨国公孙,得封汨水江尹,其后人袭祖业一十二世,自第七世起搬离汨水,几经辗转,入郢都谋业,开肆售卖猎渔网具,至于沙氏柳江,仍旧承继汨地祖业,有良田三十五井,食江尹薪俸。另一位是邓州李氏,其祖为邓国公孙,得封湍水江尹,其后人袭祖业一十五世,自第九世搬离邓地,移居郢都,开店肆售卖履屐、麻衣,依旧承继祖业,食江尹薪俸。”


“你们可都听见了?”屈平看向众人。


“怎么了?”那人大叫,“祖业为王命所封,我们为何不能承继?”


“诸位父老乡亲,”屈平朗声,“你们既认王命,我们就说说这个王命。别的不说,在下只问你们一个问题,身为方今楚王的子民,你们为何不听方今楚王的王命,却牢牢抱住几百年前的先王王命不放?汨国也好,邓国也好,早已绝祠不知多久,而后世之人却仍然不忘汨公、邓公所封,这是公理吗?先悼王时,曾颁发过王命,仅限三世之袭,先悼王的王命就不是王命了吗?今朝大王再颁王命,重申先悼王的王命,方今大王的王命就不是王命了吗?两位老人承继祖业一生,临老却被取缔,一时想不开,情有可原,可诸位父老,难道你们真的也都不明事理,违抗王命,到朝廷命府来寻衅滋事吗?作为大楚子民,放着双手不用,一心贪吃十八辈祖宗的剩饭,这有出息吗?”


众人一是被屈平的言辞与气场震住,二是细想下来,确实不在理,一个个耷拉下脑袋。


“今日之事,本府就不予追究了。”屈平拱手,“父老乡亲们,尤其是两位老人的家人与族人,屈平在此奉劝诸位,将两位老人的尸首好生带回,以礼安葬,谨守王命,勤劳致富。如果诸位真的欢喜你们的祖业,真的怀念你们祖上的荣誉,就用手中的真金白银将祖业回购,以勤劳与才华报效大王,在大王麾下建功立业,再受王封!”


为首那人气势不再,指使族人将两个尸体抬走了。


一场行将发生的暴乱被屈平的犀利言辞轻松化解,屈遥大是叹服,走过来,紧紧握住屈平的手:“阿哥,昨晚上的事情,不是我的心,是父公——”顿住了。


“阿哥晓得。”屈平紧紧握住屈遥,“阿叔讲出那些,也不是他的心。遥弟,我们已经没有退路,大楚国也已没有退路了。要么死,要么生!”


路途坎坷。五十辆盐车依旧未到,只有陈轸回来了。


陈轸是在昭阳的催促下星夜兼程赶回来的,是以未进家门,先入昭府。


昭阳正在午休,听闻声响,光着脚丫子就迎出来了。


“老弟呀,”昭阳握住陈轸的手,老泪流出,“老哥总算是把你盼回来了!”


“老哥,出啥大事了?”陈轸顾不上寒喧,直入主题。


昭阳带他入内,关门闭户,将郢都近日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地讲述一遍,末了说道:“不瞒老弟,你再不回来,天就真的塌下来了!”


昭阳讲述时,陈轸一直闭着眼听。


听他讲完,陈轸睁开眼,长长叹出一声:“唉。”


“老弟不要‘唉’呀!”昭阳急了,“如何应对,老哥这在候你主意呢。”


“你怎么能辞掉令尹呢?”


“这不是……”昭阳两手一摊,“没办法了呀!这边是屈平,那边是昭氏一族,铆足劲儿挤对我,我……”


“唉,”陈轸又叹一声,“老哥的对手既不是屈平,也不是昭门族人,而是张仪。当年你能战败他,因为你是上柱国,你手上有兵权,而他张仪在楚两手空空。今天不同,张仪不仅是秦使,且还是秦相,左携秦人之势,翻手成云,覆手为雨,右与王叔、靳尚一拨子王亲结营,外加一个南宫娘娘,你的死敌,早晚侍枕大王,几句软话就可夺人性命。反观老哥,唯一可恃的是令尹这个实职,老哥却——”摇头。


“哎哟嘿,”昭阳连拍几下壮硕的脑瓜子,追悔不迭,“我这——该死,该死!”略顿,叹气,“唉,老弟呀,事已至此,你快出个主意,老哥这该哪能办呢?”


“动用你的杀子!”陈轸盯住他。


“杀子?”昭阳眼睛睁大。


“就是昭鼠!”陈轸说道,“你不是讲他奉王叔之命劫走齐盐了吗?把这个大案坐实,让他咬死子启与王叔。前是乌金,后是巴盐,搞乱大楚的正是这些王亲,而蛊惑众王亲的则是张仪。大王初颁王命即遭抗拒,正憋着一股火气,此案坐实,王亲受到连带,不入死牢也得被囚。没有王叔他们,张仪在郢就是无本之木,单凭车卫秦及眠香楼的那几个女人,闹不成光景。”


“成,”昭阳握拳,“我这就安排起货去!”


“为什么不将此功让给左徒呢?”陈轸笑道。


“哎哟!”昭阳一拍大腿,朝陈轸竖起拇指。


是夜,昭阳使昭睢召来昭鼠,讲出陈轸之谋,叹道:“贤侄,动用你,当是我们昭家的最后一着棋了,阿叔得委屈你几日。”


昭鼠缓缓出泪,良久,拭去泪,缓缓跪下,叩首:“小侄晓得大义,小侄别无牵挂,只膝下几个孺子,拜托阿叔了!”


“贤侄进去之后,”昭阳拉起他,“即使受点儿皮肉之苦,也不要急于供出王叔。王叔见你不招,一定设法救你。有王叔讲情,阿叔使劲,司败项雷又是你的表叔,当可保你不受特别大的苦,至少说无性命之忧!”


“阿叔,您不是要小侄把他们——”昭鼠怔了。


“王叔若是出面救你,大王必起疑心,使屈平审理。俟左徒审理时,你就讲出实情。以左徒品性,当不会置你于死地,更不会拿王叔、子启祭刀。反之,他会在大王跟前为你说情。大王心慈,是断不可能处理王叔与子启的,只会大事化小,不了了之。王叔不了了之,你也就没事了。王叔感念你,一定会安排你的前程。”


“我不是……”昭鼠不解,“把王叔他们供出了吗?王叔会恨死我的!”


“事涉王叔、子启,屈平是不会对外讲的,他只会透给大王一人。大王也不会对外讲的,他只会不再相信王叔。我们想要的也就是这个,犯不着把王叔他们逼死!王叔毕竟是王叔,血浓于水呀。”


“阿叔,小侄明白了。”昭鼠点头。


“贤侄放心,”昭阳淡淡一笑,“就阿叔所断,乌金的事大王没有杀你,这一次也不会!”


在成功化解老人吊死于府前的重大危机的次晨,天色放亮,霞光万道。


屈遥大步走出左徒府,欲到不远处的店家买些吃的。屈遥走没几步,一个乞丐模样的半大孩子追上来,交给他一个小裹,飞也似的跑了。


望着那孩子的背影,屈遥不无狐疑,巡视四周,并无异常,遂将包裹扔到地上,拿剑挑开,见是一层接一层的麻布。


屈遥挑到最里面一层,现出一块丝帛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黑字。


屈遥细看那字,是一封密函,内容恰是他近来正在追查的元吉楼。


屈遥震惊了。


自奉左徒之命追查元吉楼以来,屈遥从未对任何人提起此事。然而此时,竟然有人知晓他的动机,将元吉楼的根根底底查得清清楚楚,写作密函送给他!


屈遥再也无心买吃的了,拐回左徒府,闷头寻思。


屈遥还没寻出个头绪,屈平的车马亦从草庐赶来。


屈遥出示丝帛,讲了一大早发生的奇事。屈平亦从袖中摸出一物,是块羊皮,上面没有文字,只附一图。


屈遥行伍数年,一眼识出是张军用地图,细细一审,断出是五十辆被盗盐车的行进图,包括行程及在何处被盗,盗贼于何处集中、扛盐,在林中分散后又汇聚于何处等。最终,屈遥的目光落在一处角落,画中是个三角标志。


“阿哥,五十车齐盐应该藏在这儿!”屈遥指着那个标志。


屈平将两封密函摆列在一起,一块是丝帛,一块是羊皮。材料、字迹完全不同,显然来自两个不同的渠道。


“阿哥,”屈遥指向羊皮,“啥人送你的?”


“不知道呢。”屈平应道,“说是个信使,一大早就来了,将此函交给前往开门的园丁,是园丁交给阿哥的。”


“阿哥,甭管许多了,先去看看那地儿,探个真假!”屈遥指向羊皮。


“我也是这意思。”屈平应道,“盐案迄今未破,大王心急,问过好几次了。”略顿,“阿弟,赶得倒是巧哩,昨晚大王听闻有暴徒冲击我府,特别给我兵符,许我随时征调王师三千。你这就引军一千,包围此处,缉拿盗寇!”拿出符令,加盖左徒玺印,交给屈遥,“若实,即移交司败府,由司败府依律审理。”


屈遥受命。


天将迎黑,屈遥使快马来报,说是已经起获全部被盗齐盐五十车,缉拿盗首昭鼠并盗贼三十余名,盗贼并赃物已移交司败府处置。


“昭鼠?”屈平先是吃惊,继而释然。自齐盐被盗之后,他一直怀疑与王叔他们有关,这下算是坐实了。


问题在于,是何人送给他这封密函的?是昭阳吗?若是昭阳,昭鼠何解?难道他不晓得是昭鼠干的吗?如果是昭阳,他为什么要这么干?


屈平摸出屈遥交给他的丝帛。


屈平已经查证,元吉楼确为昭家物业,元吉楼的楼主确为林东,不久前才从安邑来。随他而来的女子,原名桃红,这辰光改作柳绿。在来此地之前,他们一直守在安邑,是做赌局的高手。关键是,他二人是陈轸的人,是应陈轸之邀由安邑赴郢的!除此之外,函中还历陈证据,以佐证陈轸如何勾结公子卬在安邑开设元亨楼、如何设陷白圭儿子白虎,如何在河西之战中陷害龙贾、排挤公孙衍以配合秦国,如何在河西之战后于魏王面前为公子卬洗地等等。


从丝帛上的字迹及残留香气上,屈平忖出这封密函或出自于品香楼。他也基本查清品香楼了,楼主是天香,曾在安邑开眠香楼。而陈轸当年所开的元亨楼正在眠香楼的对面。一个主赌,一个主嫖,二楼飙在一起,当真是相得益彰。


今日又是。


难道是陈轸依然在暗中配合秦国、复演安邑旧事?


屈平情不自禁地打个寒战。


左徒府突然行动,动用王师起获被盗齐盐,且“碰巧”抓到前往探看盐库的昭鼠,事情一下子闹大了。


子启急入王叔府,将事件扼要禀过,急道:“王叔,昭鼠与小侄已经绑在一起了,他这一进去,小侄浑身是口怕也解说不清哩!”


“昭鼠讲啥没?”


“眼下没讲什么,只说是他欢喜古董,听闻那儿有货,赶去探古,不想却遇到这桩事情。司败府正在审他。司败项雷是他表舅,理当不会用大刑。”


“嗯,昭鼠是个人才。待过去这道坎,让他到邓地历练几年吧。邓地与丹阳左右倚角,是我北疆重地,得用个可靠人。”


“左徒是不会信的,与昭鼠一共被拘的有几十人呢,或会有人招供,那辰光,昭鼠怕就推不过去了。”


“司败府不是有我们的人吗?让他们盯住昭鼠!”


“成。”


“还有,左徒构怨,逼死古稀老人,朝野议论颇多。单单议论是不顶用的,可让他们上奏此事。矫枉不可过正,否则就会走向反面。”


“小侄明白。”


接后三日,一捆捆弹劾左徒的奏本通过不同渠道呈送楚宫,被负责奏本的咸阳码进一只特制的箱笼里,由两位宫人抬进怀王书斋。


怀王正在审看司败府就盗盐案的奏本,转对咸尹:“不是让左徒暂代令尹职了吗?朝臣的奏折让他审去!”


“回禀我王,”咸尹迟疑一下,“非寻常奏本,臣以为不合适送左徒府。”从篮中取出一卷,双手呈上。


怀王接过,展开,赫然现出“弹劾左徒”四字。


怀王吃一惊,接连展开几卷,全部是弹劾屈平的奏本,且弹劾内容无不是他不恤民情,逼死两位七旬老翁从而差点儿引发民变的公案。


“什么东西?”怀王盛怒,将手中奏本哗地摔到地板上,指向篮中所有奏折,“全都拿到外面,烧掉!”


“大王,”咸尹跪地,“烧不得呀,这不合规制!”


怀王厉声:“什么规制?”


“按照大楚规制,大夫以上百官均有上奏并弹劾臣僚的职分,所有奏折均须入册!臣送大王之前,已记入册籍了!”


怀王呼呼喘几下粗气,看向咸尹:“你都看没?”


“看过了。”


“你怎么看?”


“左徒没错,臣僚弹劾也没错!”


怀王白他一眼:“你这是什么话?”


“臣意是,”咸尹应道,“左徒是奉行王命,臣僚也是奉行王命,是以尽皆无错!”


“好了,好了,”怀王摆手,朝奏本努嘴,“先收起来,束之高阁,待寡人有闲暇时慢慢审读!”


“臣遵旨!”咸尹击掌。


二宫人走进,抬走箱笼。


咸尹于突然间抬来如此之多的弹劾奏本,倒让怀王坐不下去了。怀王揣测半晌,依旧未能揣出个头绪,正自烦闷,靳尚进来,奏报秦使张仪请求觐见。


“他有何事?”怀王眯眼问道。


“说是两桩事情,一是问聘的事,二是……”


“二是什么?”怀王盯住他。


“大王还是问秦使吧,说是涉及商於,臣怕讲不清爽。”


“商於?”怀王怔了,“他想干什么?”


“臣不知。”


“传秦使,偏殿觐见!”


怀王起身,快步走向前院偏殿,令内尹传召秦使。


不一时,靳尚陪同张仪入见。


觐见礼毕,怀王盯住张仪,直入主题:“听闻秦使有大事在胸,熊槐不才,可得闻乎?”


“回禀大王,”张仪拱手,“臣之大事,就是履行王命,早日为秦王聘娶新妇。”


“聘亲之事,寡人早已有谕,一切由王叔作主,请秦使与王叔谋议。”


“王叔已经允准,择好吉日缔结婚约,仪心欢喜,特此禀报大王!”


“寡人贺喜了!”怀王拱手,倾身,“听闻秦使还有大事,寡人可得闻乎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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